
不知何时开始,贾雨村这一人物的口碑,竟出现了颇为意外的逆转,不免让人心生感慨。在过往的红楼品读中,贾雨村向来是功利世俗、忘恩负义的代表,是曹公笔下刻画的典型官场文人形象。
可如今诸多新解,却将其视作了林黛玉的靠山,甚至推演他会为黛玉报复贾家,贾府抄家后仍能身居高位、安享富贵,更有甚者杜撰其与薛宝钗的姻缘,这般解读,终究偏离了原著的笔墨与伏笔。

曹雪芹塑造贾雨村,本就有着清晰的人物脉络。他本是破落门第的苦读书生,虽胸有才华却也心性骄狂。当初得甄士隐资助得以科举高中,是他由亡到兴的人生转变。而初次入仕,便因不懂官场圆融、又无强硬靠山,不久便被弹劾罢官。人生再次由兴转亡。这就点出了《红楼梦》兴亡往复的主旨。
彼时的贾雨村不甘心被罢官,便四处奔走,可惜投靠无门,幸而谋得林如海家西席之职,成为林黛玉的授业恩师,也借此机缘,经由林如海举荐、贾府相助,得以复职起复,踏上了仕途攀升之路。

对贾雨村而言,这次起复,让他见识到了贾家权势的能量。便彻底沦落,选择投靠贾府门下,甘为权力走狗。为此,他不惜徇私枉法处理薛蟠人命案。又为迎合贾赦,亲手炮制石呆子扇子冤案,并借四大家族培植,一步步从地方官员升至大司马、参赞朝政、协理军机的兵部尚书,成为贾家在朝堂之上的代言人和白手套。
曹雪芹写贾雨村,并非单纯塑造一个“小人”,而是写出了封建社会,被名利裹挟、逐渐迷失本心的一出官场现形记。
《红楼梦》最妙之处,便在“草蛇灰线,伏脉千里”。且常以“间色法”为影谶。比如香菱的命运,正是黛玉结局的一处重要影射。

香菱本是甄士隐之女,甄士隐曾对贾雨村有赠银助行之恩,可贾雨村断案之时,明知香菱身世,却并未出手相助,任由她被薛蟠掳走为妾,最终落得凄惨结局。
林黛玉是林如海之女,林如海对贾雨村亦有复职举荐之恩。林黛玉即如另一个香菱。既然贾雨村忘恩负义,负了恩人之女,那么林黛玉日后肯定也要为其所负。
有观点认为林黛玉孤苦无依,贾雨村作为她曾经的老师、与贾家关联密切之人,应该有师生相助之情。殊不知贾雨村一个出卖人格与灵魂的禄蠹,任何人都不可能成为他争名逐利的障碍,也都会被他牺牲作逐利的筹码。香菱是,林黛玉也是,甚至贾探春等贾家女儿亦如是。

至于贾雨村的最终结局,原著与脂批早已埋下伏笔。第七十二回中,便已提及他遭降职,这是其仕途衰败的开端。贾家败落,与他的背叛倒戈密不可分?
推测他为求自保,势必会与贾家划清界限,甚至成为压垮贾府的一股力量。但曹公从不会让功利之人得以善终,甄士隐解《好了歌》所言“因嫌乌纱小,致使枷锁扛”,脂砚斋明确批语“贾赦、雨村一干人”,已然点明贾雨村最终会身陷囹圄,为自己的贪慕名利付出代价。
而他路经智通寺时,寺门对联“身后有余忘缩手,眼前无路想回头”,更是对其一生的精准注解。“智通”二字,意为勘破名利、懂得收手,而贾雨村一生追名逐利,始终执迷不悟,恰是“智不通”,看似精明钻营,实则“愚蠢”地困于名利枷锁,终究难逃悲剧收场。

品读红楼人物,从不应非黑即白地推崇或贬低。贾雨村的复杂,在于他是封建官场的缩影,有书生才气,却被世俗功利迷了心,他的选择与结局,皆是曹公对世情人性的刻画。那些将其洗白、赋予诸多美好设定的解读,终究忽略了原著的伏笔与曹公的创作本意。读懂贾雨村,便是读懂红楼中世俗与人性的无奈,而非刻意曲解,偏离了经典品读的本心。
作者:君笺雅侃红楼(vx公众号:君笺雅侃红楼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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